砚 侧 杂 想

（三）

揉 春 为 酒

　　　　　　　　　　　　　-------谈巴根汝先生的笔法

　　先生的第一本集子中，用十发居士句书一联，为“揉春为酒，剪云成诗”。先生一生之创作，尤在笔法上，确是如斯。

　　一 、 集各种书体为一体。在先生的作品中，我们看的最多的是行书。这种字体，可能更能发挥其“节制”的长处。而在每一个字中，其主笔取篆意，其险笔取隶法。其巧处又生魏碑，而且，其精神处，又取二王之逸气、雅气，把一个字、一幅字结合的天衣无缝，妙不可言。

　　二 、 集各家字体为一体。从本质而言，此点和上点有着必然之联系，因每种书体中都有大家。而先师取其精华，首先是何绍基、颜真卿，并由此溯到篆隶，从散氏盘中得其正，从民间秦篆得其灵动，又借曹全得其逸，借张迁得其威，借嵩高灵庙得其动。在取法上，先师着眼于神，着眼于变。通悟旁移，而发扬光大。何绍基以张迁出。先师从曹全入，何绍基从张黑女入，先生由嵩山灵庙出，妙手借春，化冰为水，走出自己。同时欧字之险劲，一直作为童子功影响着他。

　　三 、 反其道而行之法。前二点为顺向循之，各为一体。为寻己路，先生逆流而上，化腐朽为神奇，用逆向思维法，向书法的禁区探索。

　　1 、钉头鼠尾法。先生五届国展获奖，此法可为大功，一枝独秀，引人注目。让评委和观者叹为观止，又意想不到。书中大忌，成了特殊武器，用得恰到好处。

　　2 、 叠加法或横平竖直法。书法中，虽有横平竖直之说，但用之皆承二王笔法，横不平竖不直。先师反向而为，偏用横平竖直叠加。在规整中，以隶笔、魏碑笔法破之。别人是险中求正，先生乃正中求险，高人一筹，让追者自叹不如。

　　3 、倒笔法。数千年来，执笔求正，以守中锋。先生以坚守中锋为原则，首开此法，或上倒下倒，或左倒右倒，让笔依势而动，依锋而转，自由、自如、自然，在音乐般的韵律中形成独特的风景。线条细而不飘，粗而不野。而诸多追者，不懂此道，东施效颦，邯郸学步。

　　四 、以我为主，以用为法。到了一定程度，就必须进入创作。此阶段之必修功，仍为临书，但要坚持“我想干什么，我想取什么”的原则而临书。此法即快又实用，借形走神，乃诀窍也。

　　　　　　　　　　　　　　　　　　　　2004 年 6 月 20 日 于静灵斋

底和面

　　　　　　　　　　　----谈巴根汝先生的笔法和结构

　　整理先生遗物时，在一本帖上，见先师有几个小字——米底颜面。当时并未留心。今忽忆起先师此语，涉及到了书法美学上一个重要概念：底和面。

　　底，指结构；面，指笔法。米底颜面，即米芾的结构，用颜真卿的笔法而形成的风格。碑帖结合，也是成底为面之一例。

　　先师之成，为用自己笔法写古人结构，或以自己结构写古人笔法，亦是底与面的关系。

　　学书法，务必有追求，即追求就要选好底和面。一是适合自己性情，不能逆流而上（当然逆水行舟，是练到高层次后的另一种，暂不论）。二是要长实践，致熟能生巧、得心应手的程度。三是在合适的时候力求变化，不可死守。

　　寻底与面，关键是找到其特点，务追本质，而达到准确，先师是以何绍基为底，以颜真卿为面，而独树一帜。

　　说到底，书法是一张纸，不会闷到死，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不怕不做，就怕不长做。

　　先师曾言：以自家笔法写古人结构，以古人笔法写自家结构。实际上就是底与面的关系。

谈巴根汝先生的简约

　　总是想起先生，不仅仅是师徒之情，更重要的是先生对书法的贡献，先生留下的精神遗产中，无时无刻不在启发着我。在我的印象中，先生对我的影响最大的，除了他强大的艺术功底和文化修养，在其个性风格上，一是精致，二是简约，三是协调。今天想谈一谈先生的简约。

　　简约，不是简单，在技术表现上，表面是消繁就简，但在艺术支持上，它需要对书法审美理论和哲学美学上有较高的修养，可以说，不是简单了，而是审美上的复杂。它要求对艺术本质、艺术关系的处理需要更高级的理解和运用。

　　简约，是一种接近美学本质的艺术表现手段，简约的呈象是大方。大方是一种美的范畴。有了这种鲜明的美学追求，便渐渐形成了艺术个性风格的显现。

　　先生在艺术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正如孙过庭所言，从平正 ----- 险绝 ---- 平正。晚期，先生的寓奇崛于平正、隐个性于平淡是一种较为高级的表现，其为自然、率意、平和。看不到一点的霸气、火气，犹不食人间烟火。

　　艺术表现，在很大程度上，需要距离，和同行的距离，和使用的距离，和师承的距离。这种距离的产生，实际上也需要一种简约。

　　先生在这方面的实践，给我们踏出了一条新路，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

　　一 、空中消化，化连为断。在先生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明显的看到，有许多的笔划，在纸面上看不到了，而是在空中消化掉。使本来连接的笔划形成了意连笔断，雅意横空而出，让人回味。

　　二 化线为点，依势就笔。简约是需要手段的，先生就把长的化短了，把复杂的化简单了，而且结合的极为巧妙。他的很多笔法和结构不做作，就势走笔，依势就势，使笔极是灵动，充满活力，并在平和的心态下充满着创作的激情，能让人感觉到一种生命力。先生的点如鸡啄米，如坠石落地，点到为止。然后在以长线外缓，形成了极大的韵律感。

　　三 、计白当黑，疏朗灵气。先生从杨凝式处得启发，在布局上综合考虑，以透为主，给人以高古雅致的书卷气。这是先生在章法上进行的探索，也是简约创造了更大的空间。这个空间，给欣赏者已极大的想象和二次创作的机会。从而，通过作者 --- 作品 ---- 读者三者关系，产生了强烈的艺术魅力。

　　能简化就简化，能省略就省略。把字形挤成动态，先生把他的多年功力压在线条里，从晚年先生的作品中，我们已看到先生把线条变成了非常有力量感，真正汲取了颜真卿的筋道。而在字形上，又吸取了何绍基的劲活，形成了活脱可爱的字样。

　　简约，是来自先生深厚的修养，来自先生明确的追求，并不是要求所有的书者皆求简约，起码适者学取。其他的书派应受此启发。特别是当前粗头乱服、烟熏火爎者流行于世的情况下，更应好好从先生的简约中汲取些营养。

　　简约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一边写“宁静致远，淡泊明志”，一边迫不及待地捞钱，又何以谈简约。故尔，心态之平和是极为重要的。

　　简约的美，给人的视觉不是冲击、震撼，而是享受和回味。简约，说到底，还是节制，节制而生意境，狂放而出，更多的是宣泄，在艺术上是低层次的。

　　简约给人以清新、舒雅之感。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岂不乐哉。

　　巴根汝先生，永垂不朽。

　　　　　　　　　　　　　　　　　　　　　　　2004 年 6 月 2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