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 恒 的 精 神

——浅谈巴根汝先生的书法精神     

丁连斌

　　3 月 29 日，云林、羲吾和我拜谒先生之墓。归来后，我一直在思考，作为先师之徒，我们要继承和发扬先生的书法艺术。那么，如何实践 ? 我想，先师学师祖何绍基之时，受师爷朱东润之点化，得“以何解何”之法，当以承之。而在其它方面，则因此而衍生出“直逼本质”之说。对于学先生， 亦因如此，直接探寻先生之精神。

　　我是这样分析先生之精神：

    　一、深厚扎实的传统功夫和博大精深的学识修养相结合。 几乎所有的碑帖墨迹，先生皆以手、眼、心之法临学之。到了后期，先生拖着病体，仍在临帖，其中《曹全》《灵庙》《麻姑》《争坐位》及何体，是精临的，几可乱真。谈起书法史，先生如数家珍。 1998 年书法函大理论课，先生讲了一上午书法史，口若悬河，精湛有趣。可见先生对此之研究， 烂熟于心。先生之学养，就连他的对手暗地里也佩服，从文字、文学、哲学、美学、历史到考古、鉴定、服饰、饮食，他几乎无所不涉，很多领域极是精通。每每谈及，他皆言中其要，一针见血。也正是这种强大的智力支持，使先生的书法得以达到一个常人无以企及的艺术高度和令人敬仰的艺术成就。 我认为，艺术是分三个阶段发展的。第一阶段，借的是技术功夫，练可得也。第二阶段，用的是艺术感悟力，需天赋。第三阶段，拼的是学养，非一日之功，非一门之识，乃综合能力之体现，唯先生达此之阶段，此乃书法之幸，我辈之幸也。

    　二、强烈敏锐的艺术感悟力和永远追求的艺术创造力相结合。 先生的艺术感悟力来自两部分，一是天生的敏感，对线条、造型（字法、章法）有一种先天的感应和体现能力；二是后天的训练使他的艺术体验和表现达到了炉火纯青、随心所欲的程度，得心应手，信手拈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甚至有返朴归真之境，使人看不到一点人间烟火味，洗去了刁气、霸气，无任何做作之感，从而形成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我认为，艺术表现分以下层次：第一层次，是抒情渲泄说，尽可能地展示自我和个性，将多种技术手段复合成一种表现方式，从形式上能产生较大的视觉和展厅效果，但火气太大，霸气太重，留给读者的再创造空间几乎没有，一时之痛快自然无后劲，完全的个性渲泄，造成完了也就完了的结果，如巨堤泄洪，气势磅礴，然泄后无存；第二层次，是童心性灵说，在艺术方式上，此方法更接近艺术本质，展示作者的思想追求，人生悟感。但是此方式是以降低艺术美感为代价的，更多的易陷入形而下的误区中，书法是以最简单的手段表现最复杂的自然和精神世界，本来就是极抽象的，又在表现抽象，易导致书法美之元素的限囿，不能将书法的艺术魅力展示到最大；第三层次是诗画意境说，意境说，古画论中已有，五届书法国展中，先生提出了“再造意境”，这是书法理论的一次重大突破。从宏观而言，书法以中国哲学和美学之本质—阴阳，即黑白，也就是现代哲学的矛盾论为元素，奠定了营造意境的基础。最简单的，往往是最丰富的，只要这种简单是最根本的因子。书法恰好具备了此条件，所以书法之美的最高境界——意境便呼之欲出了。从微观而言，线条、结构的弹性、自由和其文字自身意义的结合，也为营造意境创造了条件，它与诗、画一样，能给人一种近乎无限的审美空间和想象翅膀，甚至超过了文字自身。它引导着你，从直感地吸引进入到点、线、块、面的诸多细节，留连返往，美不胜收。而在很大程度上，现行某些书法忽视了此意境，造成了扔臂甩腿、烟熏火燎、粗头乱服、佯装疯狂等书法现象和行为。从难度上讲，这三个层次也是越上越难，也是孙过庭“平正—险绝—平正”之过程的注解。先生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有生之年，他从未停止过艺术之追求。我们可以看到，即使是有些所谓的大家，一直是以一个模样，不断衰老地向末代滑行，而先生则象张大干、黄宾虹、齐白石等大师一样，总是在追求变法，探索新路，从不断地自我否定中，破浪前行。这是需要体力、时间、意志、情感、智力、修养等诸多因素的自己与自己的大比拼。我是这样迷信认为，先生走完了自己的艺术道路，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所以，便舍下我们而去了。先生的第一本集子的最后联“朝闻道夕可死矣”不幸成了谶语。其实，不懈追求，不断变化，不停进步，无论是职业书家，还是业余爱好者，皆应如此。但是看一看当代书坛，无论是大家，还是各地掌门人，谁真正做了呢，又做得怎样，特别是青年便成名者，是几年如一日的老模样，真乃悲剧。尤其是大家们心态浮躁地忙赚钱，小家们心急火燎地争获奖这种状态，面对先生之精神，更应有特殊之意义。先生首集之开篇，乃“噫吁危乎高哉，书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先生最反对“玩书法”，他非常执著地将其当成一种事业去做。正是这种强烈的责任感，使他成为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并做出了独到的杰出贡献。先生是有理想的，并为之而执着地努力着，付出了一生。这不免使我想到了先生遗嘱：做人要平和，从艺要偏执。仔细回味，其意无穷。

    　三、纯净善良的心地和准确精妙的方法相结合。 我认为，作为一个艺术家，应永葆童心般的纯粹、无邪、真诚，这样才能确保他（她）对艺术的执著、对人类的关爱和对社会的倾情，从而实现大艺术之实践。若为市侩小人，仅倾情于蝇头私利，则不可能有大的作为。艺品看人品，艺风显作风，艺术家心灵决定着艺术的成败，这是古今不争之事实。先生之一生，伤了不少的人，包括朋友，但绝非出于有意或恶意，而是作为艺术家的真诚和天真，他在无意中也许让朋友很伤心，也许就是因为他敢说真话，而树了很多对立面。但是，就连让他伤心至极之人，他都不允许我们去伤害，严厉地阻止我们的报复思想。每每想起师父平时和病床前神奇或羞涩的眼睛，我总是觉得那是一颗透明的心。当然，作为社会中人，他也有二重性，他也在经受着俗类之种种诱惑。但是，作为艺术家，大书法家的纯粹一直占主导地位，才有了最后的辉煌。而当今社会，物欲横流，人浮气躁，人们太追求物质的感官刺激，而忽略了人性真善美之光芒，更别言艺术家之童贞了。所以说，没有博大无私、纯净的胸怀，干脆别沾艺术门类，那注定是一事无成，只能当一名欺世盗名之混混儿。其实，作为一名大艺术家，需要舍弃的东西太多了，而拥有的又必须是与生俱来的，真是太难了。而有了这些，又仅是提供了一个平台，尚需要诸多因素之综合。前面已谈了许多，在此，谈一下作为艺术家必不可少的技术问题。那就是先生精神中的重要一点，准确精妙的训练和创作方法，艺术的起点在技术，技术通过量的发展，起质的变化是艺术。艺术需要技术的基础和支持，同时技术又影响和限制了艺术的发展。艺术的再一次飞跃，都是以技术的消亡为代价。而先生之所以这么快的登顶，就是他以他独特之精致，寻到了甚为准确精妙的方法。如“以何解何、以何破河”“化腐朽为神奇之钉头鼠尾”“用今人笔法写古人结构”“碑帖结合”等，正是他破解了这些技术密码，悟到了艺术创造的基因，才有了事半功倍的效果，使他逐渐成为书坛耀眼的明星。而到后期，越发成熟及老到、中庸、平和。先生曾经给我讲过神枪手的产生，其实此种能力和神枪手的训练一样，只有大量地投入才会有超乎常人的感觉。先生最反对一曝十寒，曾批评一些人“玩心太重，忘性太大”。天道酬勤，只有勤奋，功到自然成。我想，艺术上的直感一部分来自天性，一部分是实践中培养的，就是天生而来的，若无实践之刺激、维护和深化，也会因懒而惰，直至消失。先生之路也完全证明，实践乃成长之经。

    　近一段时间，随清明之临近，关于师父之话题如潮而至，越发深入，是缘于对先师之思念，还是恩师在冥冥中指点，我不清楚，但还是及时记下来，免生以前遗梦之憾。

    　感谢先生。

2004 年 4 月 1 日